唐诺作品《声誉》 严肃文学的读者该不该有消费者意识

发布时间:2021-04-06 14:35:39来源:凤凰网读书

 【休闲爱好 文艺生活】导语:编辑有两种屡屡不相容如双面间谍的忠诚,他得同时服侍财富之神和声誉之神;读者一样也两种身份集于一身,就财富世界的供需位置他是顾客,一个高出于书(商品)的身份,而就声誉世界的古老规矩他则是学徒,一个由最底处开始的谦卑身份─人在(实体)书店的经常性肢体姿态,巧合但不无巧妙的大致呼应着他的此一双重身份,他总是俯视、随手翻拣摊平热卖的书,也仰起头搜寻,伸手向书架上层的某一本书。

本来是这样,但整个大世界继续向财富面倾斜,必然的,也人性的,读者也逐渐只留下顾客这个较舒服的身份,书店是所谓的一般零售业商家而不是某个“殿堂”,实际交易过程跟着如此变异。

实话实说,我自己最在意的是书籍世界的此一人心变异,几乎是痛恨了——这个讨厌的东西叫“消费者意识”,让人放纵自己、误以为自己可指指戳戳胡言乱语、还以为所有人时时处处计算侵犯你权益。当然,谁都晓得这本来有正当性而且必要,但很快就全面越界了滥用了,还迅速接上集体暴力(通过网路再方便不过),也许糟糕的正因为那一点正当性必要性,为人的自私和愚昧披上社会正义的外衣,成为某种正当的愚蠢和公义的自私(但有这种怪东西吗?)。

如今,这在各个较纯粹商业交易行为的领域里都是讨厌的,遑论书籍世界,而且早有各自的固定称谓,可见行之有年及其普遍性,比方在学校称之为“怪兽家长”(编者注:该次源于日本,是学校对于以自我为中心,不讲理的监护人的称呼),在一般商家则叫“奥客”(编者注:闽南语,指的是挑东拣西、乱讲价之类的客人)云云。这十几年时间,我几乎一天不缺席地在咖啡馆工作且冷眼旁观,“累积飞行时数”约三万个小时,而且无利益、没兴趣、不参与,正是汉娜·阿伦特所说最宜于看清事实真相的位置,我以为我有资格提出这样一个人类学式的田野结论:我亲眼所见从发生到结局的两造纠纷,十次有九次半是顾客的问题,顾客无理找碴,或者因为自己没搞清楚,或者只因为心情不好出门前和家人吵了一架,或者是他本来就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他就是这种人——

咖啡馆川流不居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是小女生,年纪二十上下,多半是工读学生或才毕业,时薪一百元出头,她们同年龄同班的朋友此刻可能正舒舒服服宅在家里连自己杯子都不收不洗,很多人家里有这样的女儿。说说看,欺负她们究竟有哪一点社会公义可言?带种的话以相同方式、相同话语对自己女儿也来一遍如何?

 每天早晨,我花一百五十元(从七年前的一百元合理地缓步调升),得到一份颇丰盛的早午餐,两杯咖啡(可续杯一次,但常常不止),一个书写位置,五小时左右的工作时间,还有她们节制的、沉默的善意和侍候。我的家人若肯这样,我乐意每天付五百元甚至更多并感动莫名(如今所有当人家父母的多会这样);我也跟一些对我工作状态好奇的朋友解释计算过,把这想成是每个月四千五百元租用一个办公室写字楼,还附管家和厨师(且食材由她办理并全额支付),听过的人都很惊奇原来如此划算─这一百五十元,我自始至终不认为还该多换取到什么,我更不相信、打死都不信,只因为我付了这一百五十元,就让我摇身成为事事正确、永远正确、从心所欲连圣哲和基督教的神都做不到的人。是非善恶尽管时时处处辨识不易,但自有其严谨不夺的判准,权势与财富,如果强权如苏格拉底所说不该就是正义,使用金钱也一样必定不就等于正义,还有比这个更明显的道理吗?

尽管绝对平等会破坏不少东西,平等的思维得有其边界,但人是平等的,我以为这是人跟人各种复杂多重关系的唯一根基,唯一可能、或者说绝不容许退缩取消的最终底线。然而,作为一个读者的时候,我会“明智”地让自己(暂时)站在一个稍低的位置,当然不是毁弃此一原则,更不可能是对还收你钱的书店、出版社,其实也不尽然是针对书写者本人(如中国人讲君子有三畏之一的“畏圣人之言”,不是敬畏说话的人,而是他讲出来的话语和道理),是因著书里那些高远的、本来就比你此刻所在高而远的好东西。我自己从不喜欢(事实上不免感觉有点恶心)那种“在××面前,人必须学会曲膝低头”的说法,不管这××填的是真理、正义、是非善恶云云;我宁可说这其实是自然的或说物理性的,不是曲膝而是抬起头,你仍是直挺挺站着的,你看一棵大树、一座山、一天星辰,不就自自然然是这个姿势吗?

[责任编辑:fw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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